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适用与效力探析

发布时间:2019-10-30 来源:众成清泰

  一、问题的提出。

  青岛某物流公司(以下简称青岛公司)与某财产保险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上海保险公司)于2014年10月签订国内货物公路运输保险合同。签订过程为,上海保险公司的业务人员填写《国内货物运输险投保单》、由青岛公司盖章后,上海保险公司向青岛公司签发《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单》,出具《国内货物公路运输预约保险协议》,由双方加盖印章,协议后附《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条款》。其中预约保险协议的主要内容为,青岛公司作为投保人向上海保险公司投保国内货物运输保险,保险标的为普通货物,运输方式国内公路,运输工具汽车,投保险种综合险,运输限额每次运输限额为RMB300万元,运输范围全国各大城市间,保险金额按货物的发票金额确定,预计保费4万元/年;协议期限2014年10月20日00时至2015年10月19日24时。

  在保险协议有效期间内,青岛公司车辆发生交通事故使承运货物受损,青岛公司及时向上海保险公司通知出险,并起诉交通事故的对方责任人承担赔偿责任。受理案件的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做出的生效判决书认定青岛公司因交通事故产生的货物损失为891063.30元,因为青岛公司的驾驶员在事故中负主要责任,法院判决承保对方车辆的公司英大泰和保险公司按照30%的比例赔偿青岛公司的货物损失317343.99元,判决后英大泰和保险公司支付了保险赔款。对于未获赔偿的623744.31元货物损失,青岛公司向上海保险公司主张赔付,并按上海保险公司要求提交了相关材料,但上海保险公司拒绝全额赔付,青岛公司遂向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在上述案件审理过程中,上海保险公司的抗辩理由如下:①青岛公司对涉案货物没有保险利益,其本应当投保国内货物承运人责任险,故对其主张的货物损失拒绝赔付;②双方签订的预约保险协议载明的被保险人是青岛公司的货主,青岛公司不是被保险人,故不能向上海保险公司主张赔偿;③双方的合同中约定,保险公司向被保险人赔付之后有权向对事故的发生负有责任的承运人追偿,因青岛公司是承运人且其驾驶员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故上海保险公司有权向青岛公司追偿,青岛公司要最终承担赔偿责任,故主张法院驳回青岛公司的诉讼请求。

  上述三点抗辩理由中,关于保险利益的抗辩理由从保险原理上很难成立,关于青岛公司不是被保险人的抗辩理由因出险后货主向青岛公司出具了保险索赔权益转让书,也难以成立,故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免责条款的适用问题。即:如果上海保险公司主张的向青岛公司追偿的约定有效,则无需向青岛公司进行赔偿;而如果双方协议中有关向承运人追偿的约定无效,上海保险公司就应当向青岛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涉及到格式合同中免责条款及其适用问题。

  二、格式合同与免责条款。

  (一)格式合同及其特殊适用规则。

  格式合同,又称定型化契约、格式条款、附合合同、定式合同等,通常是指合同条款由当事人一方预先拟定,相对方只能对该拟定好的合同概括地表示全部同意接受或者全部不予接受,而不能讨价还价的合同[1]。我国《合同法》第39条规定“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由于这种合同不能充分体现合同双方的意思,而往往会更多地体现格式合同提供一方的利益,对他方不利,法律规定了对合同条款的特殊适用规则。这些规定包括;

  1、格式合同条款无效的情形。

  我国《合同法》第40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的情形,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据此,格式合同无效的情形包括:第一、《合同法》第52条中规定的合同无效的五种情形[2]。第二、《合同法》第53条中规定的免责条款无效情形:(一)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二)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第三、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这种明显免除自己责任或明显排除对方当事人主要权利的免责条款,造成了当事人事实上的法律地位偏差和不平等,也就是明显失去公正即显失公平,必须确认其无效。

  2、特殊的解释规则。法律规定要做不利于格式合同提供一方的解释。我国《合同法》第41条对此作了明确规定。

  3、格式合同的拟定原则及向对方当事人提醒注意与说明的义务。法律强调格式条款的提供者在预先拟定合同条款时应当遵循公平原则,但其出于保护其身利益的目的,仍难免会设立一些免除自身责任的条款。对此,如果签约时既不向对方当事人提醒,也不向对方当事人作出任何说明,致使对方当事人要么懵懂签约,要么被迫接受其条款,这显然是不公平的,故合同法要求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在与对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应特别提醒合同中所约定的关于免除自身责任的有关条款,并对此条款的本义作出详细说明,在得到对方当事人的认可后方能生效,我国《合同法》第39条对此作了明确规定[3]。

  (二)格式合同特殊规则在保险法中的体现。

  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由保险业务的广泛开展和保险合同重复使用的特点决定,保险合同是典型的格式合同。因此在保险法中规定了不同于普通合同的一些特殊规则,即格式合同特殊规则在保险法中体现为多个方面。

  1、我国《保险法》第17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

  2、我国《保险法》第19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

  由于保险合同有着不同于其他合同的特殊性,作为当事人双方的保险人与投保人对于法律的认识与运用能力悬殊较大,大多投保人投保时对专业性很强的保险概念、条款比较生疏,对于保险责任和免除责任条款往往也难以厘清。为此,法律规定了保险人方的提请注意和条款说明义务。但即使如此,保险合同当事人双方之间的问题并不能得到彻底解决。在实践中,保险人为追求经济利益投机取巧,恶意设下圈套损害被保险人,损害投保人和被保险人的权益等行为仍时有发生,导致相关纠纷不断。为此,法律又规定了保险合同条款无效的情形。

  (三)免责条款的适用规则。

  在前述我国合同法和保险法的规定中,都规定了一些格式合同条款无效的情形。其中的情形之一就是免责条款的无效。

  所谓免责条款,指的是合同中旨在限制或者免除一方合同义务或责任的条款,免责条款的规定意义在于更好地发挥合同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使其可以在合同履行之前预先分配风险,免除或降低一方或双方日后可能承担的责任。但是,这些条款经常被描述为用来免除合同当事人中强势一方所应承担的责任的霸王条款。例如一手商品房买卖合同普遍存在着开发商与购房者约定不平等,开发商违约责任免除和责任畸轻的情形。对此如上述我国《合同法》第39条和第40条做出了特殊规定。

  保险合同中的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性质比较特殊,作用也很重要,它是保险合同中必不可少的条款,用来界定保险人承担保险责任的范围。如果对保险人承担保险责任的范围不做约定,其承担的经营风险将不可控,必将影响保险事业的发展,也会损害有保险保障需求的广大社会公众的利益。另一方面,由于保险合同格式化的显著特征,使得保险人常常利用格式条款制定方的优势地位滥用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使之背离正当性,从而导致投保方和被保险人的利益受到损害,也导致实践中有关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的争议案件频频发生。故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公平合理地运用,它就能发挥其应有功能,而一旦被滥用,对合同相对方利益的损害较之其它不公平免责条款就更为严重,因此需要受到法律严格的规制。如上我国《保险法》的第17条和第19条做出了相关规定。

  上述法律中对合同免责条款的规定体现为两方面,一是符合法定情形的免责条款会被认定为无效;二是格式条款提供方对免责条款需要履行法定的提示与说明义务,否则这一条款将不发生效力。由此导致在保险业务实践过程中,保险人为能够提交证据证明其尽到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采取了各种手段。例如,保险人会在投保单中列出声明“已经知悉该保险条款(包括责任免除条款)的内容”,让投保人签章确认;保险人会在保险单或者保险条款中用黑体字或者明显的标志符号对免责条款内容加以标注等。对此,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作了专门规定。然而,实践是复杂的,法律条文和司法解释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如何在实践中准确把握和认定各方当事人的义务和责任,妥善解决合同纠纷是司法机关和仲裁机构正确裁判该类案件的关键。以下笔者以前述纠纷为例对保险合同免责条款处置问题进行探讨。

  三、国内陆路货物运输保险合同中免责条款的规定与适用。

  在前述案例中,双方合同《国内货物公路运输预约保险协议》的“权益转让”部分和《平安财产保险公司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条款》第13条规定“货物发生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如果根据法律规定或者有关约定,应当由承运人或其他第三者负责赔偿部分或全部的,被保险人应首先向承运人或其他第三者索赔。如被保险人提出要求,保险人也可以先予赔偿,但被保险人应签发权益转让书给保险人,并协助保险人向责任方追偿。”本案中青岛公司是投保人,也是承运人,其对承运货物的损失发生有过错,根据上述规定,即使上海保险公司做出了保险赔付,也会通过向青岛公司的追偿免除其实际承担的责任;或者在青岛公司诉请理赔的时候,以青岛公司应受追偿抗辩而不承担责任,因此该合同应属于对保险人的免责条款。对此应当适用格式合同的特殊规则加以认定,笔者认为该条款应属无效,理由如下:

  (一)该条款排除了青岛公司的主要权利、免除了上海保险公司的赔付责任。

  涉案的保险合同是国内货物公路运输保险,在该险种的保险责任中,最经常发生、风险最大的是运输车辆发生碰撞等交通事故遭受的损失。但是,根据上述合同和保险条款的约定,上海保险公司对货主进行赔付之后,可以向承担责任的承运人追偿;而承运人基于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中的安全运送义务,必然要对货主承担责任,所以上海保险公司自然可以基于这一条款向青岛公司这一承运人追偿,从而使事故的最终责任由青岛公司承担,并使上海保险公司的保险赔付责任得以抵销!显然,因为该条款内容的存在,青岛公司投保该险种获得保险赔付的权利被排除,而上海保险公司应当承担的保险赔付责任也因为这一合同内容而被免除。

  (二)依照法律规定,该免责条款应认定无效。

  由于本案的“预约保险协议”及其保险条款都是由上海保险公司这一保险人单方制定,上述免责条款属于格式条款。根据前述我国《合同法》第40条规定的免除提供格式条款方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和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条款无效,《保险法》第19条规定的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或者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条款无效等规定,上述《国内货物公路运输预约保险协议》的“权益转让”部分和《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条款》第13条的规定应当属于无效条款。

  (三)上述免责条款并不因为被告所称曾经提示和说明而具有效力!

  1、无效条款不会因所谓的提示与说明而变为有效。

  法律规定格式条款提供方应当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并按照对方的要求予以说明。但该规定并非指只要履行了提示义务,免除或者限制提供方责任的条款就具有效力。

  2、上海保险公司所称尽了提示和说明义务并非事实,不应因此免除其责任。

  上海保险公司辩称在保险协议及后附条款、投保单中均以加粗加黑字体对免除上海保险公司责任的相关条款及事项进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满足了法定的说明要求,与事实不符。

  第一、在涉案的投保文件中,上海保险公司只是在“预约保险协议”第三页中用仅仅一行的黑体字标注了“承运人欲避免因自身原因导致货物损毁而应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应当投保承运人责任险”,在投保单、保险单和保险条款中都没有做这种标注。

  第二、上海保险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对青岛公司说明过该项内容,本案所涉的所有文件中,包括投保单、保险单、预约保险协议和合同条款,没有任何一处有青岛公司人员签字,都只是根据上海保险公司要求加盖了公章,上海保险公司称对其免责条款向青岛公司人员做过解释和说明是毫无根据的;

  第三、按照保险业务流程,首先由被告公司业务人员填写投保单、青岛公司盖章,后由被告公司出具保险单,最后被告公司又交付青岛公司预约保险协议和合同条款。在这一过程中,被告上海公司仅仅在预约保险协议第3页中以一行的黑体字内容免除了其承担的主要义务、排除了青岛公司的主要权利,显然是恶意的、有意掩盖这一合同内容,并未真正履行提示义务!

  第四、对于上海保险公司所称黑体字部分所称的“承运人责任险”险种,上海保险公司业务人员从未向青岛公司介绍、提供过,青岛公司根本不知道这一险种的存在。

  综上理由,上海保险公司以某一格式合同条款的内容否定其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是不成立的。

  四、结语。

  保险合同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对于作为保险人的保险企业的权益保障和保险事业的发展固然重要,但由于相对一方的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一方在保险专业知识方面的欠缺,以及与保险人相比的信息不对称,该条款适用过程中,应当依照法律充分考虑受保险保障一方的利益,予以适当适用。文中案例的投保方青岛公司在并不知悉和了解前述争议条款的情况下投保该险,每年花费数万元保险费,出险后却面临拒赔的风险。发生这种情况,与投保人未能竭尽谨慎和注意义务不无关系,但我们不能过多地苛求投保人都变得专业,我们还是期望保险业诚信经营,在出现纠纷时尽量依法适用保险业的特殊法律规则,妥善解决纠纷。

  注释:

  [1]杨立新著《合同法》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8月版第102页;

  [2]《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3]《合同法》第39条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